时代的映像——2020年法国小说创作的几个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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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6-09

《黑夜之所需》,图片源自Yandex阶层分化引发的矛盾冲突是几部备受好评的作品共有的线索,比如在上述小说《倾覆》中,性别压迫之外,阶层差异也是保证多金的恋童癖者屡屡得手的重要原因。 洛朗·波迪芒冉(LaurentPetitmangin,1965—)的处女作《黑夜之所需》(Cequ’ilfautdenuit)讲述一位丧妻的铁路工人对两个儿子令人神伤的爱。 父子三人生活在法国失业率最高的旧工业区洛林,父亲是左派社会党的坚定支持者,而大儿子因低微的出身和困难的就业机会,自然而然地成为最易发展下层民众的法国极右翼势力“国民阵线”的支持者;小儿子离开洛林前往巴黎深造,希望通过“学而优”来远离父辈的社会阶层,却也遭遇幻灭,忍受着“上不去,下不来”的心理折磨。

儿子们的选择深深伤害了父亲,但他仍然别无选择地爱着自己的孩子们。

这部小说的主题是父爱,但和2018年龚古尔奖的获奖作品《步其后尘的孩子们》(Leursenfantsaprèseux)一样,都表现了洛林地区产业工人的子弟被现实粉碎的梦想和愤怒,因此常在书评中被相提并论。

青年人从不得不“步父辈的后尘”发展成为极右翼势力的支持者,说明了法国青年一代对社会的愤怒已发展成为敌视,法国社会的阶级矛盾进一步加重。 在《黑夜之所需》中,尽管父子情深,左派父亲的价值观却无法传承给自己的两个孩子。 这一让父亲无奈和困惑的问题也同样被艾蒂安·德·蒙特迪(EtiennedeMontety,1965—)的新作《大考验》(Lagrandeépreuve)关注。 这部获2020年法兰西学士院大奖的小说涉及当前法国社会最棘手的移民问题和极端势力的恐怖袭击问题。 小说以发生在2016年诺曼底大区的一桩恐怖袭击为蓝本,讲述了法国北部一个村子里的天主教神父特里耶被两个年轻的恐怖主义者杀害的事件。 书中的主要人物即事发时涉及的五位当事人:热忱尽职的特里耶神父在一个天主教日渐式微的法国徒劳地努力着;年轻的修女阿涅丝是恐袭案的目击者,她援非回来后,在村子里不遗余力地宣传社区间的团结;凶手之一的大卫是自幼被法国夫妇领养的阿尔及利亚孩子,长大后热衷于寻根;另一位凶手伊沙姆是阿尔及利亚移民夫妇之子,在狱中被一位伊斯兰教教长伊玛目洗脑,成为一名恐怖主义者;还有一位视警职如生命的越南裔警察弗雷德里克。 作品详细讲述了这些人物内心的希望,缺憾,疑虑,他们对生命意义的追寻,他们各自向善或向恶的选择。

作者蒙特迪是记者出身,但在书中并没有流连于描述和声讨恐怖袭击事件,而是试图从法国宗教的现状、移民的融入、青少年教育等方面追根溯源地思考造成这一现象频繁出现的成因:比如,为什么伊斯兰教在法国发展信众的能力要远远强于天主教?为什么在法国长大的移民的后代对这个也属于他们的社会恨到要用自杀式袭击来与之同归于尽的程度?社会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教育才能使青少年认同一种非暴力的价值观?移民主题在法国每年出版的新书中都占有一定的比重,与以往不少作品对民族融合的乐观主义期待不同,2020年移民主题的小说色调普遍偏冷。 如果说在《大考验》中,作家对于解决移民难题还没有放弃努力的话,法伊萨·吉约纳(FazaGuène)的《审慎》(Ladiscrétion)则通过讲述来自阿尔及利亚的移民雅米娜靠着一种几乎与“噤声”同义的“审慎”才让自己及孩子们得以在一个“好客”的法国生存的故事,表现出一种对民族融合完全不报希望的态度。

经年来种种的天灾人祸,使作家们普遍对未来感到悲观。

在《棕色和红色》(Lebrunetlerouge)中,作者米歇拉·戈达(MichèleCotta)和托贝尔·纳米亚(TobertNamias)预测五年后法国将被极右势力统治,变成一个独裁的警察国家;在《你们中的一个》(L’undestiens)中,托马斯·桑(ThomasSands)想象了一个人类被恐惧和瘟疫吞噬的末日世界;在安·斯戈特(AnnScott)的《恩赐与蒙昧》(Lagraceetlesténèbres)中,网络监控主宰了人类的生活……当我们陷入对现实和未来的忧虑之时,获得2020年龚古尔奖的小说《异常》(L’Anomalie)试图从一个超现实的角度来理解我们生活其中的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小说将时间背景设置在即将到来的2022年3月,一架载有二百多位乘客的班机在巴黎飞往纽约的途中遇到了一个时空断层区,当飞机回到地面上的时候,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同一架飞机已经降落在肯尼迪机场,每位乘客于是有了两个肉身:那位在3月自杀的作家在6月竟然还活着;一个歌星3月和6月的两个肉身可以相互成就;而一个男孩不得不面对分别于3月和6月着陆的两位母亲……小说刻画了一系列人物和自己分身之间的各种互动,涉及战争、疾病、爱情、亲情、伦理甚至环境问题等众多主题。

小说每一章讲述一个人物的故事,每个故事都用不同的文体讲述:侦探小说、间谍小说、恐怖小说、心理分析小说等等。 通过这一带有科幻色彩的二重身的故事,作者让我们思考真与幻的界限并暗示了这样一种假设:世界不过是一个巨大的信息幻像,时间不过是一个幻影,人类不过是一些复杂程度有异的程序,死亡不过是一行代码的句号。

小说作者埃尔韦·勒·特里耶(HervéleTellier,1957—)在访谈中说:“当我们面对全球变暖,普遍的污染,塑料海洋,与其说我们会为此发疯,不如说我们想去否定。

”他似乎是在用否定这个世界真实存在的方式,来为自己面对现实社会种种危机时的无力和愤怒找到某种解脱。

特里耶是“乌力波”文学团体的主席,小说中有不少能造成视觉冲击的“乌力波”式的表现手法。 如小说最后一页的文字变成一个沙漏的形状,每一行都比上一行少几个字母。 其间意义的空白,要靠读者自行填补,沙漏的最后三行,每行只剩一个字母,正好组成一个“完”字。 2020年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年份,在新冠疫情的冲击下,生活仿佛停摆,但作家头脑里的时针依然在照常行走,他们用手中的笔留下自己对时代和社会的洞察与反思,对人性和人心的开掘与探寻。

即便世界最终——如特里耶所说——是一个巨大的信息幻像,这一篇篇传递心声的文字,依然是一份份真实坚硬的存在。